2019年的九月,句容的秋风已经裹着茅山茶园的清香气,我拖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站在文昌东路19号的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南大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烫着金字的校名,指尖触到校门口那块刻着“江苏农博园”字样的景观石,完全没有想到四年之后,那张印着稻穗暗纹的毕业证书,会成为我这辈子和这片江南沃土最深刻的联结。那时候校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飘满整条文昌东路,我踩着落满桂花的柏油路往新生宿舍走,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张毕业证的每一道纹路,都会被农博园的稻穗香、茶博园的茶叶香、畜牧实训中心的干草气息,一笔一画刻进整整四年的青春里。
刚入学的第一堂专业导论课,头发花白的老农技推广员站在教室内的讲台前跟我们说,江苏农林的历史能追溯到1923年的中华三育研究社,是国内最早一批深耕农业职业教育的院校,脚下的这片校园,连着江苏农博园和江苏茶博园两大实训基地,几代农林人在这里育良种、种好茶、养良畜,把“自律成人、奋勉成才、守信成业”的校训刻进了每一届学生的骨子里。那时候我对这番话还没有太深刻的概念,直到后来第一次走进现代农业技术的实训大棚,摸着那些带着晨露的草莓植株,听退休返聘的老园艺师讲起八十年代的学长们为了培育新的草莓品种,在大棚里吃住了整整三个月的往事,才突然明白这所学校刻在骨子里的农林人底色,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一届又一届学生在田埂上踩出来的脚印。我读的是园艺技术专业,大一整个学年几乎都泡在基础实训教室里,背着厚厚的园艺栽培学,在农博园的试验田里辨认每一种蔬菜和果树的生长特性,有时候为了完成一份作物生长观察的课程作业,熬到宿舍熄灯了还抱着观察记录本在阳台的灯下接着整理。那时候总觉得三年时间还很长,毕业证是远在天边的东西,直到大二下学期跟着指导老师进了设施园艺创新实验室,跟着团队做大学生园艺创新创业竞赛的项目,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张毕业证从来不是混够学分就能拿到的纪念品,它背后藏着这所全国顶尖农业类高职院校对每一个学生实打实的严格要求。
那段日子我们整个团队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实验室里,从最初的设施栽培方案改了十几版,到在大棚里调试水肥一体化设备,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营养液的痕迹,记录作物生长数据的时候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宿舍门都快锁了才匆匆往回跑。指导我们的陈老师是90年代从江苏农林毕业的老园艺人,他从来不会直接告诉我们栽培方案哪里出了问题,戴着沾着泥土的手套蹲在大棚里,陪着我们一点点调整每一行作物的种植密度,有一次我们的盆栽草莓的坐果率始终达不到竞赛要求,三个人抱着记录本在大棚里熬了整整一个通宵,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找出了夜间温度调控的误差点,窗外的东方泛起鱼肚白,风从大棚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远处茶博园里的茶叶清香,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老师常说的“做园艺,每一棵苗都要对得住脚下的土地”,这句话最终都会变成刻进你能力里的东西,等你拿着毕业证走出校门的时候,这些熬过夜的夜晚,都会成为你手里最硬的底气。后来我们的作品拿了江苏省大学生园艺创新创业大赛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陈老师站在台下笑着朝我们挥手,他后来跟我说,你们现在多在大棚里磨一分,以后拿着毕业证走进乡村的田间地头的时候,就比别人多十分的硬气,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大三开始做毕业设计,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
202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温润很多,三月的句容还飘着零星的油菜花花瓣,我抱着厚厚的毕业设计初稿敲开陈老师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整个学院的气氛都绷得很紧。那段时间学校刚刚完成中国特色高水平高职学校(A档)建设的阶段性核验,从上到下都反复强调毕业设计的规范要求,每一组作物生长数据、每一份田间栽培记录都要反复核验,绝不能出现半点敷衍。我因为前期跟着导师去苏北的乡村做农技帮扶,采集的设施蔬菜生长数据因为连续阴雨天气出现了偏差,两次修改都没有通过初审,眼看着身边的同学都一步步推进完了初稿,我自己的进度却落下了一大截,那段时间整个人都陷在焦虑里,甚至动过申请延期答辩的念头。陈老师察觉到我的状态之后,特意拉着我去学校门口的老面馆吃了一碗句容特色的锅盖面,跟我讲他当年读大三的时候,因为突发的寒潮把大棚里的试验苗全部冻死,整个春天重新育苗定植,差点没能按时完成毕设的往事,他说江苏农林的毕业证从来不会随便发给一个混日子的学生,但也绝不会轻易辜负一个真正愿意沉下心扎进田间地头的学生。那天傍晚我们沿着句容河的河岸慢慢走,看着河面上飘着的油菜花瓣,远处的实训大棚里还亮着灯,有几个学弟学妹还在里面记录作物的生长数据,我突然就打消了放弃的念头,第二天扛着育苗盘重新钻进试验大棚,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白天在田里记录数据,晚上回到实验室整理记录,最后终于是赶在答辩前把完整的设计报告和全套栽培试验全部完成。答辩那天我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五位有着几十年农技推广经验的评委老师的提问,把所有的栽培技术细节和田间实地工况都讲得清清楚楚,最后答辩组的老教授抬头朝我点了点头说,这才是江苏农林园艺技术专业学生该做出来的毕业设计,那一刻我鼻子突然一酸,知道这三年的功夫,终究是没有白费。
六月的句容终于迎来了初夏的暖意,校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满校园都是,整个毕业季的氛围像被慢慢点燃的篝火,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身影。学校在体育馆办了“逐梦田野、青春兴农”的毕业生晚会,数千名师生挤在灯火通明的场馆里,开场的大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的旋律一响起来,整个现场的欢呼声混着熟悉的旋律飘得很远。畜牧兽医学院的同学用情景剧演绎乡村兽医的日常,茶与食品科技学院的同学带着大家展示自己炒制的新茶作品,我们园艺学院的几个同学挤在后排跟着哼,身边的舍友偷偷抹眼泪,说没想到三年天天和大棚、秧苗打交道的日子,就这么走到头了。晚会上时任校领导上台讲话的时候,没有讲什么空泛的大道理,只是跟我们说,你们是江苏农林培养出来的新农人,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脚下的这片沃土,记得农博园里的每一棵秧苗,台下的掌声响了好久好久,最后所有毕业生站起来,对着台上教过自己的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很多人手里捧着准备好的鲜花,递到老师手里的时候,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先掉了下来。那段时间整个宿舍天天泡在一起,把大学三年没走完的校园小路重新走了一遍,从园艺实训大棚跑到茶博园的观景台,从图书馆走到南门外面的句容老巷小吃街,我们坐在农博园的田埂上喝着汽水,聊大一刚入学的时候谁谁谁第一次进大棚就把草莓苗和蓝莓苗认混,聊第一次期末考谁在图书馆熬了三个通宵复习园艺栽培技术,聊当初刚进实验室的时候连水肥一体化设备都不会操作,聊着聊着天就亮了,东边的太阳从茅山后面升起来,把我们学士服的垂穗染成了金黄色。
6月28号那天的毕业典礼,我原本还在宿舍赖床不想去,四点多的时候被舍友从床上拽起来,套上还带着褶皱的学士服往体育场跑,现在回头想,那真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天。整个体育场坐满了2022届的毕业生,主席台上的校领导念完毕业致辞,我们按顺序排着队一个一个走上台,从时任校长手里接过那张烫着金边的毕业证书。我走上台的时候,校长笑着把毕业证递到我手里,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以后去了田间地头好好干,别给江苏农林人丢脸。我双手捧着那张毕业证,指尖触到厚实的防伪纸张,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园艺技术专业、三年制的字样,落款处盖着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鲜红的公章,还有校长的亲笔签章,阳光从体育场的顶棚漏下来,照在证书的花纹边框上,那些隐形的稻穗轮廓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浮现,我突然就红了眼眶,想起大一刚入学站在校门前闻着桂花香的那个自己,想起大棚里熬到凌晨的无数个夜晚,想起毕业设计那段在试验田里奔波的日子,想起晚会上校长站在台上跟我们说要记得每一棵秧苗的样子,所有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原来这张薄薄的纸,装下的是整整三年沾满泥土和茶香的青春。
那天散场之后,我们几个舍友抱着毕业证在校园里晃了整整一下午,把毕业证放在实训大棚的秧苗旁边拍照,放在茶博园的制茶车间里拍照,放在校门口那块刻着校名的景观石下面拍照。我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证书,这张A4大小的纸质证书,用的是学校专门定制的带稻穗暗纹的防伪纸张,印刷用的是精细的凹印技术,边缘的微缩文字要凑很近才能看清,紫外灯照上去还能显现出隐藏的荧光校徽图案,证书底部的18位证书编号是全国唯一的,之后会在学信网进行终身电子注册。我之前听负责学籍管理的老师说过,2022届的毕业证审核流程极其严格,每一个学生的学分、毕业设计成绩、在校的田间实训表现都要经过学院、学校两层核验,任何一项不达标都不可能拿到证书,每年都有少数学生因为挂科或者毕业设计的作物生长数据不合格,只能延期毕业拿证,所以能顺利拿到这张证的人,没有一个是轻轻松松混过来的。后来我在学校的教务处,打印了带官方印章的中文学历证明,工作人员跟我说,毕业证原件一旦丢失是不能补办的,只能开同等效力的学历证明,让我一定好好保管,我回去之后就把毕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防潮的文件袋里,放在行李箱最内层的夹层里,像珍藏一份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
离开学校的那天,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文昌东路19号的校门,门口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桂花花瓣落在我的肩膀上,就像三年前我刚来时的样子。后来我带着这张毕业证去了苏南的一家大型农业科技公司面试,技术总监翻完我的简历,看到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的毕业证,抬头跟我说,我们基地里二十多个技术骨干,有一大半都是你们学校出来的,能沉下心扎在田里,能解决实实在在的栽培难题,欢迎你加入我们团队。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张毕业证从来不是一张用来敲开职场大门的敲门砖,它背后印着的是“农林人”这三个字的口碑,是一届又一届毕业生在田间地头用一草一木攒下来的认可。后来我在基地里遇到再难的栽培难题,熬到深夜在大棚里记录数据的时候摸出抽屉里的毕业证,指尖碰到那厚实的纸张,就会想起当年在大棚里熬通宵调试水肥设备的那个夜晚,想起陈老师跟我说的那句话,每一棵苗都要对得住脚下的土地。
现在距离2022年毕业已经过去四年了,我偶尔还会回句容,特意绕到文昌东路走一走,看着校门里进进出出的新生,抱着育苗盘、扛着农具往实训大棚走,像极了当年的我们。我知道每年夏天都会有一批年轻人像我当年那样,从校长手里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毕业证,带着“自律成人、奋勉成才、守信成业”的校训,从这里走向全国各地的乡村和农业岗位。这张毕业证从来不是大学三年的终点,它是这所扎根江南沃土的农业名校写给你的成人礼,告诉你你用三年青春换回来的东西,会成为你这辈子最硬的铠甲。往后无论走到哪里,你都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江苏农林职业技术学院2022届的毕业生,我的三年青春,没有虚度。茅山的茶香永远记得,每一个捧着毕业证走出校门的少年,背后都藏着一段闪着光的、沾着稻穗香气的青春往事。